从工作、学习、消费、出行、休闲到人生规划，AI已经通过数据和算法全面渗透了我们生活的各个环节。在新技术的加持下，我们今天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容易获得知识，更容易存储记忆，更方便地组织文本，更便捷地消费和出行，也更精确地完成我们的人生规划。然而，我们的生存经验并非想象的那么完美：海量信息充斥着我们的视野，虚拟世界让个体越来越真假不分，电子屏越来越多地占据了我们的时间，同时我们越来越难具有持久的注意力和欲望，面对不断加速的技术在规划面前一筹莫展，个体之间日益疏离……随之而来的是个体生命的无意义感和空虚感，人们普遍感觉“生命力被掏空”。
因此，在AI时代，关于心灵、生命和人生意义的反思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可或缺。现代社会让每个人都高度个体化，传统社会的宏大叙事和共同体形式不断被消解，精神生活被贬低。AI和数字技术无疑强化了这种生活姿态，并衍生出更多新的负面经验：从清晨一睁眼就将我们淹没的信息巨浪，到学习和工作中推着我们无法停歇的内卷，再到被商品矩阵不断刺激的欲望。我们今天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更需要直面这些关乎生存和生命的问题，探讨心灵的本质、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哲学前所未有地与每个人的生存密不可分。当注意力的不断转移取代了专注，当点触电子屏的动作取代了面对面的交流，当游戏中的奔跑和竞争取代了运动的肉身在场，能否抽身而出思考这些经验之下的底层观念，决定着人的生命质量和价值。
苏格拉底那句“未经反思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可被看作AI时代哲学教育的开场白。尽管AI有着强大的计算和认知能力，但大语言模型无法取代个体对自身生命和现实环境的经验，大部分时候它也无法替你寻求到生命的意义。实际上，从两次工业革命开始，从蒸汽机到AI的科技演进过程，就是人类的智力和体力不断被机器取代的过程。今天我们面对的根本问题是：当人类的体力和智力都不为社会发展所需要时，人类生活的意义何在？
在AI时代重新理解生命、建构人生的意义，正是生命哲学的使命。AI时代的个体生存是需要哲学的。一方面，哲学反思是AI技术的基础，比如AI技术最底层的架构还有赖于人类对“心灵”的定义。另一方面，在新技术时代，我们如何为算法和数据划定边界，为主体和精神生活留下余地；如何保持和丰富主体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能力；如何认清自身的意志和欲望而不被大数据支配；如何从自身出发重建超越个体的宏大叙事和语境，从而赋予个体和共同体稳固的意义；如何透过纷繁的信息和网络群，重新学会面向他者的倾听和讲述，通过取得共识来凝聚为真正的共同体，这些都是AI时代生命哲学的论题。
在AI时代，我们应当更加珍视生命的整体性和不可还原性，作为整体的生命是情感、欲望、意志、理性和身体的综合，超越一切算法和数据。我们需要通过哲学反思认清生命的本质，认清自我不可被AI取代的部分，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人类安身立命的根本。
（作者王俊系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教授，文章原载于《留学》杂志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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